童年本應是充滿愉悅的回憶和向往，但對我這樣長期工作在刑偵戰(zhàn)線的法律工作者而言，不免會了解到一些負面而又真實的東西，有些孩子的童年其實并不那么美好，他們每天都生活在噩夢中，這些孩子，尋常人不會接觸到，更不會想到。

記得第一次偵辦性侵未成年人案件，被害人是一個11歲的女孩，嫌疑人則是她住家附近的熟人，且采用的是誘騙手段，起初孩子對性侵行為本身還沒有成年人那樣的認識。因此在偵查階段，孩子并沒有表現(xiàn)出強烈的心理創(chuàng)傷。但漸漸地，家長的反應和訴訟的進展，使她開始模糊地感覺到了事件的嚴重性。

心理咨詢師在訴訟階段未發(fā)現(xiàn)孩子已經(jīng)嚴重到需要進一步干預的程度，因此訴訟結束后，心理疏導的工作便也結束了。但不幸的是，這家人家此后的生活并沒有回歸正常，父母的應激反應使得夫妻關系和親子關系不斷惡化，互相的指責和埋怨成了家常便飯，最終不得不以離婚散場，孩子則被送到了女方的老家，由外祖母照顧。

我當時想，如果當時專業(yè)人員能夠察覺或考慮到，并在訴訟以后，給予這個家庭更多的關注和疏導，后果可能并不一定如此嚴重。

一個人心理上的創(chuàng)傷，需要一定的時間來修復，在這個時間段里，一些人會對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創(chuàng)傷和痛苦進行“反芻”，這個過程是十分可怕的，因為這往往是傷害危害蔓延的開端。一個年幼的孩子遭受性侵這樣的傷害，恐怕很難在沒有專業(yè)人士的幫助下，獨自走出創(chuàng)傷所造成的陰影。

然而，現(xiàn)有社會資源的覆蓋面有限，訴訟結束之后，被害人的心理疏導往往處于“真空狀態(tài)”。一方面，專業(yè)心理咨詢昂貴的收費并非所有的家庭能承受。以上海為例，滬籍未成年人可以在轄區(qū)的心理輔導中心獲得免費幫助，但是非滬籍未成年人在訴訟結束后往往會被家長送回原籍或者跟隨家長搬離案發(fā)地，使得后續(xù)的心理救助在落實上確實也困難重重。另一方面，家中的成年人對于性侵案件的危害性認識也僅僅局限于法律范圍內(nèi)，嫌疑人伏法后，家長往往會把精力放在如何避開周遭人“口舌”的問題上，而不是想辦法為孩子尋求心理救助。這使得后續(xù)的心理救助即使有人接手，家長的配合度和積極性也明顯不足。這也是為什么，盡管如今的網(wǎng)絡通信如此發(fā)達，卻遲遲沒有能在受害未成年人的心理疏導問題上提供更多支持的原因。

或許相較有地域限制的免費心理疏導資源和那些昂貴的商業(yè)心理咨詢機構，我們更需要有這樣一種公益組織，能夠讓受害未成年人更容易接觸到免費的心理疏導，而不是帶著傷痛去成長，或是在成年后自己有了經(jīng)濟實力再去醫(yī)治這由來已久的傷痛。

我曾看過一部公益廣告，是波蘭的一家為遭受性虐待的未成年人提供免費心理咨詢的機構拍攝的。它呼吁公眾關注未成年人遭受性侵的現(xiàn)象，并鼓勵大家主動聯(lián)系該機構尋求或提供幫助。在社會公共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這樣的公益組織和機構是十分有必要的。它就像是一個互助會，一方面為公眾提供幫助，另一方面又接受公眾提供的幫助，同時它也通過推廣工作來呼吁公眾更多地關注一些亟待解決的社會問題。

當然，這樣的公益組織或機構可能在我國已經(jīng)存在，只是它的影響力和公眾對它的支持程度還有待發(fā)展。

說到這里，讓我不由想起一位已故的臺灣年輕女作家的遭遇。她根據(jù)自己經(jīng)歷所寫下《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一書，很多人覺得，這本書是對于一名誘奸犯的控訴。但換個角度來看，事情不僅如此，其實更關乎于愛。比如父母，父母的愛是否“缺位”，是否在女孩最需要的時候給予她必要的幫助。正如她生前所說：“當你在閱讀中遇到痛苦或不舒服，我希望你不要認為‘幸好是一部小說’而放下它，我希望你與思琪同情共感。”

如果不是傷痛未愈，那便是與人物共情了。而這一切，恰恰也證明了性侵未成年人案件帶給被害人心理創(chuàng)傷的持久性相當可觀。所以，在這里，筆者不得不釋放一些“負能量”，提醒大家不要忽視、不能忘記，保護好這些折了翅的天使，讓更多的專業(yè)人士、愛心人士加入到幫助他們的行列中。

這樣的悲劇，不應再繼續(xù)發(fā)生。（上海市公安局奉賢分局刑偵警察 顧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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