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召明(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中國語言文化學院教授)
唐代越州(州治位于今浙江紹興)本土詩人有36人,主要有虞世南、賀知章、嚴維、秦系、朱慶馀、吳融等,詩歌數(shù)量1000首左右(據(jù)陳尚君《唐五代詩全編》統(tǒng)計)。越州作為浙東唐詩之路的核心區(qū)域,本土詩人和詩作數(shù)量雖然不多,但在推動詩路形成、發(fā)展與延續(xù)方面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作出了獨特貢獻。
越州本土詩人開放包容,提升了浙東文化的感召力。浙東唐詩之路既是山水寄情之路、尋仙訪道之旅,也是一條文化融合之路。“山陰道上桂花初,王謝風流滿晉書。”(羊士諤《憶江南舊游二首》其一)“永嘉南渡”以來,北方士族紛紛南下,南北文化在此交匯交融,王謝風流為代表的名士文化由此誕生,蘭亭雅集、雪夜訪戴、寫經(jīng)換鵝、東山再起等風流逸事令唐代文人緬懷追慕。這一名士文化背后體現(xiàn)的是浙東文化的開放包容,是浙東士人欣于接納其他地方文化的胸襟氣度。
在浙東唐詩之路上,外地詩人因仕宦、漫游、流寓等原因來到浙東,越州本土詩人往往以其開放包容的胸懷熱情接納,令人賓至如歸,形成了良好的文學場域生態(tài)。比如大歷浙東聯(lián)唱的發(fā)起者之一嚴維,雖然仕途不顯,但在大歷詩壇非?;钴S,交游極其廣泛,有很大的號召力、影響力。他既有古道熱腸的好客之情,又有交接士人的風雅之興。他與鮑防交誼深厚,關系密切,所以才有“是時中原多故,賢士大夫以三江五湖為家,登會稽者如鱗介之集淵藪”(穆員《鮑防碑》)。嚴維贈別劉長卿時的“三送三答”更是彰顯了其對貶謫文人的深情厚誼?;矢θ皆鴮谰S比作東晉清流名士許詢(《秋夜宿嚴維宅》),章八元則尊之為“夫子”(《歸桐廬舊居寄嚴長史》),“一時名輩,孰匪金蘭”(《唐才子傳》)。再如“入唐八家”之一的空海歸國前來到越州,居留五個月,作《與越州節(jié)度使求內外經(jīng)書啟》,向越州節(jié)度使求助雇人書寫。他在越州期間還頻頻與當?shù)匚娜顺?。臨別之際,本土詩人釋曇清、釋鴻漸作《奉送日本國使空海上人橘秀才朝獻后卻還》,留下了一段中外文化交流的佳話。
越州本土詩人詩歌創(chuàng)作地域特色鮮明,增強了浙東文化的吸引力。越州本土詩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往往體現(xiàn)出鮮明的江南地域特色,即便漫游各地,甚至仕宦長安,也多有描寫江南甚至浙東地理風物與人文典故的詩歌。
賀知章對故鄉(xiāng)有深厚的感情,即便在長安仕宦幾十年,依然對故鄉(xiāng)的山水河湖、鄉(xiāng)音風物等念念不忘。他的詩歌意象呈現(xiàn)出典型、鮮明的浙東文化特色。鏡湖是賀知章詩歌中的典型意象。“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回鄉(xiāng)偶書二首》其二)“鏡水無風也自波。”(《采蓮曲》)“鏡湖莼菜亂如絲。”(《答朝士》)通過這些詩句,可以看出賀知章對家鄉(xiāng)鏡湖別有深情,寄寓了他對故鄉(xiāng)的思念與牽掛。另外賀知章對稽山的描繪“稽山罷霧郁嵯峨”(《采蓮曲》),對鄉(xiāng)音風物的描寫“鄉(xiāng)音難改鬢毛衰”(《回鄉(xiāng)偶書二首》其一)、“二月春風似剪刀”(《詠柳》)等,都已成為會稽家鄉(xiāng)不可分割的部分。隨著這些詩歌的流播,賀知章及其故鄉(xiāng)也成為一種詩意的存在,吸引眾多詩人前往浙東到訪、憑吊與追憶。
吳融是晚唐政事能臣與詩歌大家,“文藻贍逸,學海淵深”(曇域《〈禪月集〉后序》)。他早年離開浙東,先后隱居茅山、松江,進士及第不久隨韋昭度征蜀,流寓荊南,仕宦長安,最后隱居河南閿鄉(xiāng)。雖然吳融絕大多數(shù)時間漂泊在外,但在詩中他自稱“越客”,寫到了很多與浙東相關的地理、風物意象與人文典故。不僅有山陰、蕺山、沃州、若耶溪、金庭、稽山、剡溪等浙東地名,梅花、杏花、釣舟等江南風物,還有大量與浙東相關的歷史人物如大禹、西施、孔稚珪、謝安、謝靈運、賀知章等,這些文化符號無疑增強了浙東唐詩之路的吸引力。
大歷浙東聯(lián)唱是繼蘭亭雅集后越州的又一次文人盛會,在浙東詩路發(fā)展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需要指出的是,17場聯(lián)唱的地點都在越州,蘭亭、若耶溪、鏡湖、鮑防宅、嚴維宅、嚴氏園林等均為浙東唐詩之路上的重點名勝,體現(xiàn)了鮮明的越州地域色彩。這些浙東奇異秀麗的自然山水,底蘊深厚的人文歷史,連同獨具特色的民俗風物,吸引了更多詩人造訪浙東。
越州本土詩人詩歌成就顯著,擴大了浙東文化的影響力。虞世南歷仕陳、隋、唐三代,在唐詩發(fā)展史上,是一位“漸開唐風”(沈德潛《唐詩別裁集》)、標志“唐音之始”(許學夷《詩源辯體》)的詩人。唐太宗為秦王時,開設文學館,館中號為多士,眾人推虞世南為“文學之宗”。后虞世南為秘書監(jiān),唐太宗盛贊其為德行、忠直、博學、文辭、書翰“五絕”大臣。虞世南在政壇、文壇上的地位與榮耀擴大了故鄉(xiāng)越州在長安乃至北方文化圈的影響。
賀知章歷仕武周、中宗、睿宗、玄宗數(shù)朝,亦曾為秘書監(jiān),道德文章聲望卓著,為政壇耆宿、文壇領袖。賀知章遠在長安仕宦,其“四明狂客”的稱謂既是對自我個性人格的認同,也體現(xiàn)了他對故鄉(xiāng)浙東的深厚情結,同時也讓人產(chǎn)生對浙東地域文化的想象。賀知章辭官返鄉(xiāng)時,太子百官餞送長樂坡,李林甫、李適之等人撰奉和應制詩三十余首。其中不少詩歌提到了越州的諸多地名如稽山、鏡湖、禹穴、四明等。這些山水地名隨著賀知章返鄉(xiāng)而傳播,這對于擴大浙東文化在全國的影響,為浙東唐詩之路的形成起到了鋪墊作用。賀知章的文學活動處于初唐向盛唐轉變之際,其詩歌成就與人格魅力對李白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而李白的浙東之行既構成了浙東唐詩之路上的生動圖景,又推動了浙東唐詩之路的形成與發(fā)展。
再如隱逸詩人秦系平交王侯,不卑不亢,表現(xiàn)出超越世俗、不問名利的隱逸情懷。他“閉戶不曾出,詩名滿世間”(戴叔倫《題秦隱君麗句亭》),“一代公卿盡故人”(戴叔倫《送秦系》),為越州贏得了榮譽,擴大了越州的影響力。朱慶馀向張籍行卷后,張籍作詩:“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敵萬金。”(《酬朱慶馀》)由于張籍的賞識與抬愛,朱慶馀在人才濟濟的長安詩壇風光無限,名聞天下,同時也讓越州、越女、菱歌等地域文化符號更加彰顯。晚唐時還有一位活躍于長安的越州僧人——棲白。棲白被稱為“空門才子”(李頻《題薦福寺僧棲白上人院》),為內廷供奉,賜紫色袈裟,極盡富貴,詩作卓著,堪稱唐代越州本土詩僧的后期代表。貫休贊其“好句逼人寒”(《寄棲白大師二首》其一),許棠賞其“詩傳華夏外”(《贈棲白上人》),張喬吊其“篇章名不朽”(《吊棲白上人》)。詩僧云游四方、行蹤不定,自身便是浙東文化的流動載體。他們漫游異鄉(xiāng),廣泛交游、唱和之時,無疑擴大了浙東在全國范圍內的影響,無形中對浙東唐詩之路的發(fā)展起到了推動作用。
總之,越州本土詩人對浙東唐詩之路的形成、發(fā)展與延續(xù)作出了重要而獨特的歷史貢獻,對他們進行全面系統(tǒng)研究有助于我們探索浙東唐詩之路形成的地域文化基因,深入理解浙東詩路文化多元廣泛的藝術審美風貌。
《光明日報》(2025年12月29日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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